Wednesday, January 20, 2016

我在田地寻找父亲的影子



农耕掇拾之二

       我在田地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寻找父亲的影子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。冬阳

       父亲猝然病世后,身为独子的我辞去独中教职,因为要带罹患胃癌且病情不甚乐观的妈妈到狮城做化疗,与此同时,要兼顾父亲14英亩的田地。父亲一生务农,后期的他,因糖尿病缠身,病恹恹的,田地的经营纯属打发时间,风稻遂猖獗生长。我的当务之急是消灭风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风稻风稻何时了?

风稻(padi angin),顾名思义,就是像风一样的稻子,它也结穗,但熟得快,疾风吹过或骤雨来袭,轻易的把谷粒吹落,留下光秃秃的稻秆。从外表看来,成长中的风稻和水稻没啥两样,一段时日后,它们越长越高,变成鹤立鸡群的“高佬”。

风稻浓密的地段,它们掩盖水稻,最后喧宾夺主,把主人三振出局(失去阳光和营养不良的水稻变成“侏儒”,甚至死亡!)。若不积极处理,一棵稻穗可抖落80至100谷粒,母传子,子传孙,不消几季,蓬勃的繁殖让风稻子孙满堂,形成一丛丛的“岛屿”(pulau)。

被风吹倒紧贴地面的“岛屿”让田地留下一个朝天观望的大洞,满目疮痍;“岛屿”遍布时,田地则沦陷,变成“风稻森林”(hutan padi angin)--一个水稻无法生存的禁地。这意味着,风稻越多,守成越少。

父亲的稻田,放眼望去,“风稻森林”历历在目,简直是草木皆兵,甲说:「惨不忍睹!」,乙说:「你爸爸的田地是用来养草的!」丙揶揄:「你家田地多,随便种植也无妨!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苦肉计向风稻“宣战”

    要如何消灭风稻呢?我的舅舅是碾米厂东主,他说:「风稻的种子埋在土里,以往把谷种播在田地上(干式种稻法)让风稻有机会冒出头,春风吹又生,在优渥的环境和谷种一同生长,称兄道弟。

   而插秧(湿式种稻法)后让至少两寸的河水覆盖田地,防止风稻的种子冒出头,即可减少风稻生存的机会。

   这一季,妈妈和我决定用8英亩的田地来尝试舅舅先进的生产技术:一、犁田松土;二、将田灌满水,好让土和水搅和成泥;三、用耙子平整土地后排水(若有水,插秧机插下的秧苗会浮上水面,秧苗活不成);四、插秧(插秧机的操作费昂贵,一英亩的费用是220元);五、施播Sofit(此杀草剂可以抵消正在萌芽的种子);六、隔一天后引进河水。

15天后,咱们的第一个计划惨遭滑铁炉。败笔的原因是:田地耙得不够平整,没有被河水覆盖的高地或缺少水源的地区变僵硬,长期暴晒导致龟裂,风稻故大量繁殖。但是,插秧固然有好处,可以轻易辨认风稻的“倩影”--在两排秧苗之间不按牌理冒出头的都是风稻。

   就这样,在别无选择之下,我实行第二个计划--拔风稻。足足有30天,3位马来妇女和我顶着艳阳胼手胝足干活,她们弯腰拔风稻,去泥土,再把一撮一撮的风稻扎成一束;我左右手各提4束,涉水把风稻搬到河堤边,搬完后,也拔风稻。

   这前后处理了4轮才把风稻“驱逐出境”,前两轮极为辛苦,在有水的烂泥巴进行,做到手脚酸痛汗流浃背,正所谓:“汗滴禾下土”。

    第一轮把“岛屿”拔光后还得“补秧”(sulam),即填满空缺部分,要不然,会影响稻米收获量。拔第二轮时风稻已长得“亭亭玉立”,有两尺高,根扎得深,拔不动就用镰刀割。每次拔完一轮风稻,看着稻田恢复轮廓分明光洁溜溜的真面目,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。

    后两轮时,水稻已经开花结果,田地已排水。剩下的风稻变成“高佬”,数量不多,不是一丛一丛,而是一支一支天女散花般的遍布田间。在齐胸的稻丛中,要用手拨路才能向前迈进,然后,割下风稻,把成熟的稻穗放进塑料袋里,以防后患。

    拔风稻的工资不菲,高达2,600令吉,一英亩的费用是325令吉,但换来的是整齐,高度一样,稻谷饱满的水稻。夕阳下,稻禾萋萋,看金黄色的稻浪掀起千层浪的景致,真是赏心悦目!

  这一季,8英亩田地的收成大唱丰收,稻米的净重从7993公斤增至1万3649公斤,多出70%。难能可贵的是,它们还获得收谷商的青睐,以高价买来当谷种,教旁人大跌眼镜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孤立的父亲

务农半年,我总算明白,除了疾病缠身,父亲没有采取行动消灭风稻的个中原因:

多年来,父亲的田地没有完善的排水系统,只能引进河水,不能排水,除非农务局关水(撤退河水)。河水可以自由进出的稻田才能插秧。父亲可以借邻居的田地筑沟渠排水,却因为和邻居多年的龃龉不得要领。而我,因为舅舅出面,顺利的取得筑沟渠的准许。

今日的农场,已经没有插秧工人,插秧仅靠插秧机操作,当地只有一架插秧机,我的舅舅是股东之一,父亲不愿意和舅舅有来往。为何如此呢?

据妈妈说,38年前,怀大妹后期数难产(胎儿头上脚下),娘家觉得吉打医院设备欠佳,不满父亲没把妈妈转去槟城医院,忙养家糊口的父亲备受压力。

分娩当天,父亲抱着我在手术门外等候,两岁的我,患有瘌痢头,又发烧,为了安抚哭闹的我,父亲从手术门外走到走廊,随即下楼到门诊部和花园走动。

医生紧急要求签名做剖腹手术时,节骨眼上,父亲不在现场,当气急败坏的舅舅找到“不关心老婆死活”的父亲,被我折腾的父亲面对“气焰嚣张”的舅舅,一场撕裂感情的对骂迅即爆发,剖腹手术顺利进行,母女平安,父亲从此和舅舅断邦交,一直到他离世。

    节俭的父亲也不舍得下本钱。多年来,他仅雇用一名兼职的老工人帮手。有关风稻,这位工人自圆其说:「何必费神,风稻也是稻,一样可以收割,消灭风稻是不可能的事。干式种稻法经济又方便,拔风稻,太累了,我无可奉陪!」

   最教人失望的是,自诩为忠心的老工人,屡次把用不完的农药和肥料带回家私用。我决定不再起用他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倔强的父亲,鲜少向家人分享内忧外患。他默默的挑起男人对家庭的责任,把内心的欢喜悲愁,藏在昂然的身后,任凭孩子们如何仰望,也无法看透。
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完成父亲的任务

父亲的坟墓前,我献上菊花。爸爸,清明节那天,我没来上坟,因为那阵子忙着拔风稻。爸爸,这些日子以来,我常收到“多情”的关怀:「啊,秀才也来挑担!」或「何苦呢,当老师不是更好?」

我淡然解释,旁人并不了解,即使辛苦,可以按部就班完成您生前无法完成的任务,是我目前最快乐的事,也是我必需实现的诺言。

这些田地,有您一生的爱和希望,有您的养育之恩,生于斯,长于斯,我岂可置之不理让它荒芜呢?将来,若情况允许,我还是有机会去独中当教员。

   爸爸,拔风稻的马来妇女说得正中下怀:「花钱消灭风稻是明确的投资,彻底拔它一次,把稻田“洗”一遍,即可一劳永逸,换来永久的丰收,你爸爸的灵魂知道你这样做,会深感欣慰!」。

   还有一位热忱的稻农,他在岸边帮我安装抽水机时,为了完成任务,不惜浸沉河里的那一幕,让我深深感动。我很感激在我面对困境时及时出现的贵人。

   爸爸,从播种、插秧、拔草、施肥、除虫、收割到督促工人的过程中,我终于归真返璞,和您一样,是脚踏实地的农夫,与大地为伍,单纯得有若天地最初的一块石头。

  过去,您对独子的宠,甚至有些溺爱,把我当成孩子,而今,您的孩子在风雨中成长了,我知道,我并不孤独,因为您一直都与我同在。。。

    喜悦的泪水忽地模糊我的视线。

   爸爸,再见了,这一条路,我会继续走下去,至于妈妈看医生一事,唉,您不必挂心了,我一定会带她去的。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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